中国文化报记者 李琤

在浙江苍南矾山镇，曾经的井巷工人朱为俊把自家客厅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展厅，面向公众展示记录矿山历史的矾塑作品；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矾塑传承人刘祖玮开办“矾客工厂”，用一把镊子、一把剪刀、一池矾液，每年让5万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小学生体验矾塑这一非遗技艺之美……不远处的社区讲堂里，设计师、非遗传承人、返乡青年轮流登上“矾山有课”的讲台，讲述他们与“世界矾都”的故事。这座拥有600多年明矾开采史的工矿小镇，正在尝试一种全新的文化保存与社区发展模式——将整个镇域建设成一座“没有围墙的生态博物馆”。

生态博物馆的概念，最早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法国面临衰落的乡村矿区。其核心在于颠覆传统博物馆将文物剥离原生环境的“标本化”展示，转而将自然环境、历史建筑、生产技艺乃至居民的生活记忆，都纳入到活态的、整体的“馆藏”，其首要原则是：生活于此的居民是文化的拥有者、阐释者与传承者。

苍南矾山拥有成为生态博物馆的先天基础。自2012年起，矾山当地政府与企业、居民自发建设了10余处主题展馆，展现了当地深厚的文化自觉。2025年初，温州矾矿遗址跻身《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如何让遗产保护真正赋能社区、促进地方振兴成为关键议题。

2024年，安徽大学创新发展研究院副教授左靖和团队受邀进驻矾山。左靖作为扎根乡土近20年的学者，他的乡土实践覆盖安徽碧山、贵州茅贡、河南大南坡等地。多年的田野工作，让他深谙文化遗产保护要“回归人民、反哺人民”。面对矾山，他提出的以生态博物馆为顶层设计的社区运营方案得到地方政府的认可。

项目启动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团队的精力都投入到社区营造工作中。“如果一上来就跟居民讲生态博物馆、双年展，太过抽象。我们必须先建立信任，让居民了解、接纳并最终参与进来。”左靖说。

“矾山有课”是每月一期的社区讲堂，也是与居民对话的平台。它不仅对居民进行知识输入，更让其得到价值确认：每一位居民的记忆与技艺都值得被倾听和尊重。与此同时，系统的口述史采集、家庭访谈、纪录片拍摄工作同步展开。截至目前，团队已走访居民70余户，完成口述史档案20余份。这些工作像无形的纽带，将分散的个体记忆凝聚为社区的集体叙事。

在此过程中，居民的角色从“被记录的客体”悄然转向“叙事共建的主体”：以老矿工为核心导览员的队伍开始筹建，以家庭为单元的“微博物馆”正在孵化，面向儿童的美育工坊进入策划……生态博物馆的日常运营与阐释工作正逐步交由社区主导。

美国理海大学艺术、建筑与设计系教授张弛在矾山待了10多天，参与了口述史录制，聆听了山歌传承人讲故事，见到了做戚光饼的夫妇和“残疾人之家”的创始人。她说：“真正打动我的不是遗迹本身，而是矾山工业在人们日常生活里的渗透——那种对矾矿历史的追忆、珍惜，以及发自内心的自豪。”

在“矾山有课”的分享中，张弛带着居民一起设计“矾山地图”——这是一张记录着地方味道、气氛、文化、居民的精神，以及石板路上历史刻痕的记忆地图，社区认同在设计过程中自然生长。“一件由真诚的热爱共同制作的社区作品，一定会有它的动人之处。”这恰好就是生态博物馆的题中之义：博物馆不在建筑里，在关系里。

在地负责人郭婧雅见证了缓慢却明显的变化：矾山居民饭后散步就来观展已成常态，“矾山有课”上更自信地分享厨艺与见闻，大家也愿意在社交平台上主动传播家乡变迁。郭婧雅说：“居民开始认识到，自己的记忆、手艺和生活本身就是生态博物馆最珍贵的‘馆藏’。”

在矾山，生态博物馆的建设没有大兴土木，它是一场静水流深般的“社区启蒙”。其目标不是打造一个旅游景点，而是唤醒并培育一个社区的文化自觉与内生动力。当老矿工在自家客厅向访客讲述父辈的故事与技艺时，当居民自发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家乡的变化时，文化传承便不再是悬挂的标语，而是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文化遗产在基层最好的保护，是让其“活”在传承它的人们手中。苍南矾山的振兴不只需要物质上的投入，耐心与尊重比速度与规模更为重要。